程为止将母亲给的钱仔细收好,和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放在一起。这两样东西,一样代表着她主动选择的未来,一样是她被动接受的、来自过去的最后一点牵绊。她会带着它们去到学校里……
回出租屋的时候,她在公交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,看着广州城辉煌的灯火渐次后退,缩小,最终被甩在身后沉沉的夜色里。没有离愁,没有眷恋,只有一种漫长准备后终于启动的平静。
手机里,各式广告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提醒在闪烁不断,早已退出家族群的她,却仍是收到了三爸三妈的哭诉,恳求大家“再想想办法”。
“求求你们了,我以后绝对会改过自新,再也不敢啦……”程俊林开始痛哭流涕,可无人理会。
堂哥程万利则是在朋友圈里发布了一条关于新楼盘投资潜力的链接,许多相识的人开始点赞评论,更有甚者希望他能带领大家一起赚钱。
大家似乎都忘却了程俊林的求助,手机里最新几条语音提醒,逐渐变成了绝望的谩骂声。
“唉!”关于这个家族的事情,程为止完全无能为力。她只能手指滑动,将消息提醒关闭,然后关掉了数据网络。窗玻璃上,映出她模糊而平静的侧脸,以及窗外飞驰而过的、偶尔点亮一片旷野的孤灯。
她知道自己踏上的,不仅仅是一列开往大学的列车,更是一趟驶向“自我”的孤旅。
坚守自我和找寻个体的尊严,将从这缓慢的一步开始进行……
与此同时,在某个小县城,程老幺的新生活并非想象当中的美妙。
表姑口中的饭馆,不过是一个临近长途汽车站,只有七八张桌子,油烟呛人的简陋铺面。所谓的“合伙”,是指程老幺拿出卖掉厂子剩余的大部分钱,而表姑则是负责与人结交关系和管理。然而,对于股份她却写得模棱两可,笑呵呵道:“哎呀,老幺,你我马上就是一家人了,还在意这些吗?”
程老幺毕竟是个大男人,不好再纠缠下去,只好默认下来。
饭馆开业不足一月,起先还有几个好奇的客人来吃饭。可后来发现口味不正宗,位置偏,再加上附近有几家江西小炒,这生意竞争激烈,逐渐就没人来光顾了。
程老幺每天早起贪黑地买菜、洗刷,有时候还要出来招呼客人,整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却看不到几个现钱进账。表姑则常常不见人影,来了也是指手画脚一番,抱怨他不懂经营。“你呀,整天板着个脸,能有顾客才怪了!”
面对责怪,程老幺简直是有苦难言,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。
这晚打烊后,程老幺一个人坐在空****的店里,对着油腻的账本发愣。再过不了几天就要交下个月房租了,可手头上的钱却所剩无几。
“叮咚。”
手机屏幕亮起,是老家一个朋友发来的消息,问他近况,末了附带一句:“听说俊林那小子在云南栽了大跟头,你家老三两口子快急疯了,到处借钱,都借到我们这远亲头上来了,啧啧,这程家啊,少了你就是不得行!”
程老幺盯着那行字,喉头哽住,说不出话来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,幸亏自己走的早,否则还不知道怎么办呢!但很快,又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并不比他们好上许多,整个人又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。
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,下意识想拨个电话回去问问,最终却无力地垂下。
事到如今,还能说什么做什么?自己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江了,难道还要用这油腻腻的手,去试图擦拭另一片更深的泥沼?他选择了逃离,如今便连过问的资格,似乎也一并失去了。
意识到与家族之间产生了一种间隙后,程老幺产生了一种十分窒息的孤独感。
他从角落里翻找出一瓶廉价白酒拧开,猛地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,霎那间,辛辣的**灼烧着喉咙,却暖不了心底那股越来越盛的寒气。墙上那面价格低廉的镜子,映出他过早衰老、眼袋浮肿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曹二哥,想起自己离开广州时那股“壮士扼腕”的悲壮。此刻,那悲壮显得如此滑稽而廉价。他会不会……最终还不如曹二哥?
在广州,程万利的新房装修已近尾声。锦雨眉这段时间几乎泡在工地上了,总是事无巨细地监督工人们,选择的风格是她喜欢的“新中式”,昂贵、沉稳,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品味。
当工程结束时,程万利去看过一次,对效果颇为满意,亲近地搂着她的肩膀说:“还是你有眼光,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啦!”
偌大的玻璃窗前,灯光透亮,锦雨眉则是靠在他怀里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心里却无比了然。若不是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,这个家早就散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