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为止等待了几秒,才答了声“好。”
农历腊月十八,程家老宅难得地热闹起来。
徐碧穿着崭新的深红色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。儿子媳妇、孙子孙女重孙,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。瓜子花生和酥心糖摆了好几盘,电视开着,音量调得很大,里面正播放着“瑞幸咖啡”“网剧盛行”“地产行业一片繁华”。
程老幺是最后一个到的,手上拎着两盒保健品和一箱鞭炮。
一进门,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哟,老幺回来了!”老三媳妇最先反应过来,笑着迎上去,“就等你了,妈刚才还念叨呢!”
程老幺把礼物放在桌上,走到徐碧跟前,恭恭敬敬地喊了声:“妈。”
徐碧抬起眼皮看他,嗯了一声,关心又唠叨地问:“是不是路上堵车,今天确实有点忙。”
“是有点。”程老幺摸了摸脖子,然后打量起四周。
屋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,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冷清。几个小孩子都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,而大人们继续聊天,主要的话题还是绕着寿宴怎么办、请哪些亲戚、去哪家酒楼性价比高。
程老二嗓门最大,正在说:“我看就镇上新开的那家‘福满楼’,包厢大,菜也实在……”
程为止安静地坐在角落,看着这一切。她看见父亲坐在奶奶身边,背微微佝偻着,手放在膝盖上,不时应和两句。看见大爸程建军红光满面地给孙辈发红包。看见三爸程天远沉默地抽烟,他妻子在一旁小声抱怨儿子程俊林又找家里要钱。看见堂哥程万利坐在靠门的位置,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衫,低头看着手机,偶尔抬眼,目光扫过全场,像在揣着什么心事。
午饭是三妈范朝菊特意下的面条,长寿面,每人一碗。吃着面,大伯忽然说:“老幺,贺老四那事儿,现在到底咋样了?听说要打官司?”
一桌子人都看过来。程老幺筷子停了停,故作淡然:“目前还在协商呢。”
“要我说,这事就不能软,”程老二接话,“他那个病,是不是在厂里得的还两说呢。就算真是,也得走正规程序,该鉴定鉴定,该赔多少赔多少,不能他说多少就多少。”
“老二说得对,”老三媳妇附和,“现在这些人,动不动就想讹一笔。老幺你就是心太软。”
程老幺没吭声,低头吃面,只是这面条有点坨了,黏糊糊的。
“对了,”程万利忽然放下手机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全桌人听见,“我认识个律师,专门打这种工伤纠纷的。幺爸要是需要,我可以介绍。”
桌上静了静。程老幺抬起头,看了程万利一眼。“我看暂时不用的……”
“自家人,客气啥。”程万利笑了笑,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。
饭后,男人们聚在院子里抽烟,女人们收拾碗筷。程为止帮忙擦桌子时,听见厨房里三伯母压低声音对徐碧说:“……听说老幺厂子快不行了?贺老四这一出,怕是雪上加霜。”
徐碧洗着碗,水声哗哗的。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你看万利,现在多出息。老幺当年要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,被水声淹没了。
程为止拧干抹布,擦完最后一张桌子。院子里,父亲和几个叔爷们站在那棵老树下,烟头的红光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明明灭灭。树早就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空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,也是在这棵树下,奶奶徐碧抱着当时还小的程俊林,笑着说:“我们程家的孙子,将来都是要做大事的。”
风吹过来,冷飕飕的。程为止拉紧了外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