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为看着瘦了,在广州吃不好吧?”舅妈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目光在程为止脸上身上扫视,“你爸那边……现在情况到底咋样了?听说贺老四那事闹得挺大。”
程为止握着温热的杯子,指尖感受着瓷壁的烫。她垂眼,低声说道:“我也不太清楚,厂里的事我爸不怎么跟我说。”
“哎,也是,你一个女娃娃,操心这些也没用。”舅妈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关切,但眼神里的探究没散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爸那个人就是太讲义气。贺老四那是他自己的病,跟厂里有多大关系?现在搞成这样,听说还要打官司?这可真是……”
舅舅裴柏咳了一声,打断道:“你少说两句吧,我看老幺自己肯定有打算。”
他转向程为止,换了话题,“为为这次考试,准备得充分吧?要是考上大学,学费生活费可不是小数目,你爸现在这情况……”
“我自己能挣。”程为止抬起头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舅舅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有志气!不过你也晓得,舅舅一直也不宽裕,到时候你读书的话……”他说着,看了一眼嘎嘎。
嘎嘎立刻接话:“为为你别怕,有嘎嘎在不会让你没书读的。你爸也是,当初非要逞能,把兄弟们都弄到广州,现在好了,一个个的……”她叹了口气,没再说下去,但那未尽的责备,让气氛显得有些微妙。
晚饭很丰盛,鸡鸭鱼肉摆了一桌。嘎嘎不停地给程为止夹菜:“多吃点,补补脑。”舅舅则开了瓶啤酒,自斟自饮,话匣子也打开了,从镇上谁家儿子做生意发财,说到谁家女儿嫁得好,最后总会绕回程老幺身上。
“老幺以前多风光啊,红旗小车开着,大哥大拿着……唉,这世事难料。为为你也别怪你爸,他就是时运不济,又太重感情,被拖累了。”
“听说万利现在搞得蛮好?开了新公司?”舅妈看似随意地问。
程为止扒着饭:“嗯,好像是的。”
“还是万利脑子活络,看得清形势。”舅舅抿了口酒,“这年头,光靠傻干、讲情义不行了,得有关系,有手段。你爸就是吃亏在这上面。”
嘎嘎听着,偶尔附和两句,更多时候是给程为止夹菜,劝她多吃。程为止沉默地吃着,耳朵里灌满了这些“关心”和“分析”。她感觉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,罩子外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看似亲热的交谈,罩子里只有她自己,还有胃里逐渐堆积起来的、难以消化的饱胀感。
晚饭后,舅舅舅妈在客厅看电视,而嘎嘎则是重新将床铺给换了新被单,蓬松柔软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“为为,莫想太多,睡一觉醒来就好了。”嘎嘎看得出,程为止有些心事重重,就陪她说了会儿话,然后才陷入了睡梦。
夜深了,房子里没了隔壁的电视声,彻底安静下来。
程为止躺在陌生的**,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模糊的灯影。舅舅舅妈那些旁敲侧击的问话,嘎嘎话语里对父亲隐隐的埋怨,宛如一片片的冰冷雪花,在她心里无声地飘落,堆积。
她想起考场上的奋笔疾书,想起出租屋的冰冷,想起父亲可能正焦头烂额地应付官司和讨债,想起堂哥程万利此刻或许正在某个灯红酒绿的场子里觥筹交错。
温暖柔软的被子裹着她,却驱不散心底那层越积越厚的寒意。这“暖”,和她来时路上想象中嘎嘎纯粹的疼爱不太一样。它带着秤,带着算盘,带着对父亲程老幺剩余价值的评估和对她未来可能性的投资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带着肥皂香味的枕头里。
明天一早就走。不管是回广州的出租屋,还是那个老家的宅子都行!虽然那里没有嘘寒问暖,但也没有这些需要小心翼翼拆解、掂量的“亲情”。
客房的窗帘没拉严,国道上车灯的光柱偶尔划过天花板。
窗外的国道上,偶尔有货车轰鸣着驶过,震得玻璃微微发颤。那声音粗粝、真实,像极了这个夜晚给她的全部感受。